李楠的博客

千秋之下的仰慕（三）：痴不得

linan — Thu, 26 April 2007 22:34:36 +0800

千秋之下的仰慕（三）：痴不得

李楠

少年游

离多最是，东西流水，终解两相逢。浅情终似，行云无定，犹到梦魂中。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这番同！

有晏殊那样的父亲，晏小山的一生便开始在一曲新辞酒一杯的小园香径。高度以精神愉悦为目的的清贵优雅，真的将这个世家公子的一生徘徊在了"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黄庭坚称小山有"四痴"："仕官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不肯作一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已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人或有这四痴中之一，已为世间侧目，况四痴俱全乎？

背道而驰的流水，在他眼里，是终有相逢；像云彩一样随风即散的相逢，散了，也要用一个梦去承接，化在灵魂里，念念不忘。可是现实连梦也不容，最不可能相逢的，不是东西流水；最有可能变易的，不是无定行云。这些，都比不上人心叵测，世事无常。遇上这样的薄情，痴人总不顾惜自己，他偏要去想，还要从头细想。断肠多处，却是自己饮尽孤独，有深切的悲，却没有刻骨的恨。花要落去，只愿她仍是洁净美丽的飞翔，并不曾诅咒一声她必遭万劫不复的沉沦。

人百负之而不恨，是为"痴"。不恨的理由，与其说是在于他爱，不如说是在于自持。坚守心灵的纯粹与高贵，不离不弃，无怨无悔--所谓"痴"者，便是这样一种将美作为人生最高目标的修行者，不讲条件不计代价，别人的爱是交换，他的爱，就是爱。

因为爱，是这么简单，所以，人生的况味，注定要复杂。若来来何处，若去去何方？

一场名花倾国的盛筵，一双烟雨凄迷的眼睛，一次迫在眉睫的离别，让这样的追问终于再一次如鲠在喉，最终落成了我们都知晓的诗篇：

玉楼春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阙，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欧阳修似乎喜欢有音乐天赋的女子，但是这些他生命中最为眷恋的，正是他不得不离别的。在春风牡丹的洛阳，他又经历着一次感情上的割舍。

在难舍难分之中，他领悟到眼前的离别，在过往和未来不断上演，永远不会停息。人生就是无数次离别的重合，与一棵树的离别，与一场雨的离别，与一段心情的离别，与一个角色的离别......直到自己与自己的离别。这是包含在生命里的一粒种子，活着，它就要生长，就要蔓延，它所铺陈的纹理，就是奇异的密码，由此通往无数人的心中：人之一生，总要痴迷一回什么吧？

欧阳永叔参透了，离歌不必用心地唱，曲调越美，离愁越深。还是就此让我在春风里沉醉一回吧，美妙的人儿娇艳得像这国色天香的花朵，也许一放襟怀尽情到酣畅淋漓，我就能从容地奔赴下一个离别了。

是的，离别，每一次离别，都当它是永别。

帝台春

芳草碧色，萋萋遍南陌。暖絮乱红，也知人春愁无力。忆得盈盈拾翠侣，共携赏凤城寒食。到今来、海角逢春，天涯为客。愁旋释，还似织；泪暗拭，又偷滴。漫伫立、倚遍危栏，尽黄昏、也只是暮云凝碧。拚则而今已拚了，忘则怎生便忘得？又还问鳞鸿，试重寻消息。

生命有时候真的太长，长到还有时间再次倚遍当初的危栏。生命有时候也太短，旧地重游，往往是物是人非。不是早已释怀了吗？却还是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此刻的青骢到哪里去载那美丽的红袖呢？在独自品味时，才蓦然惊觉：当初割舍了一切可以割舍的，放下了一切可以放下的，断绝了一切可以断绝的，还是忘不了，忘不了！只是更加强烈地思念，更加疯长地渴望，更加深刻地爱恋！

此情无计可消除，即使以为：鲜血淋漓连根拔起的伤口已经麻木；即使以为：再也不会是一个痴心人。

所痴迷者，往往不可得，唯不可得才知是痴。可是，就是这痴情的岁月，才是没有白白活过。

千秋之下的仰慕（二）：君不知

linan — Wed, 25 April 2007 16:20:14 +0800

雨还在下，就接着……最深的情感，表达出来，却是最浅的文字。最长的期待，写在纸上，终是寥寥数语。诗心从来如此。

千秋之下的仰慕（二）：君不知

卜算子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同样是一首清澈如水的作品。作者李之仪，善尺牍，同时代的苏轼评价其文"入刀笔三昧"。这刀笔写起民歌调子来，却句句俊语，字字婉转。

最深的情感，表达出来，却是最浅的文字。最长的期待，写在纸上，终是寥寥数语。诗心从来如此。一边说着相思无凭，罢了罢了，莫向花笺费泪行；一边写到情深难禁，迟了迟了，红笺已染为无色。

这是经过锤炼和锻造的释放，时间上是日日思君，空间上是终不见君；以时间之紧来衬托空间之远，又以空间之隔来承载时间之差。这滔滔江水，既是无法逾越的阻隔，亦是知己共怀的寄托。虽按捺不住地催问何时水休恨已，落处却依旧款款，一个"只愿"，是誓言，是表白，却也是对横亘其中距离的一种安之若素，处之泰然。即使是共饮一水而不得相见的痛苦，君心我心不负，就足以化解。思想和灵魂，是李之仪开出的疗伤药方，不受空间束缚，不被距离截击；或者说，它能使最遥远的距离，也变得不存在。

好几百年光阴流过去了，在与长江同样重要的河流--恒河边上，也有一位和李之仪一样蘸着水声作诗的人。他面前的涛声却化作《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

印度诗人泰戈尔和中国词人李之仪，太相似的是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太不相似的是：后者，用心灵克服距离；前者，用心灵制造距离。

甚至，泰戈尔索性说：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是尚未相遇
    便注定无法相聚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是鱼与飞鸟的距离
    一个在天

一个却深潜海底”

让人彻底绝望——从时空两个维度彻底地分离。

为什么？为什么日日思君却故意不见君？渴望交会的灵魂，却莫名地向两个方向远离？

庄子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鱼与飞鸟，原来是同一个精灵啊！

远离的，是自己吗？

公元前528年的楚国，也是在一条河流上，《越人歌》悠扬地飘过：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首歌据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首译诗，是将越人歌翻译成楚语而来。一说是越人歌手向楚国令尹鄂君子皙表达敬意的献辞；一说是子皙泛舟河中，打桨的越女爱慕他，用越语唱了一首歌，子皙听了翻译，明白了越女的心，就微笑着把她带回去了。

这是最有戏剧性的一幕吧？"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的距离，因为心意刹那相通而终成喜剧。

命运，是命运设置了普天下的距离；你要先接受那距离，那要命的距离，那最遥远的距离，才能获得一线生机，一丝希望。

所以，一提笔就是续篇，而那原著，注定是佚品。

日日思君不见君，心悦君兮君不知，这绝对不是，仅与爱情有关。

苦苦挣扎想要突破时空距离而寻求呼应的孤独灵魂，古今中外，从来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啊！

千秋之下的仰慕（一）:谜不解

linan — Mon, 23 April 2007 23:19:02 +0800

今晨从天而降的是我最喜欢的一种雨：先是风云变色暴雨如倾如箭簇，后是云淡风轻雨滴檐下如歌如乐曲。心思若洗若眠，悠悠地，因有了续下去的心情，便寻出这旧时文字，从曾开始的地方开始吧……

千秋之下的仰慕(一):那些未解之谜的诗与诗心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这是一首很奇怪的古歌。

遣词用句清澈如水，全无一字用典，但时间、地点、人物、情节却无法于逻辑上相合。

诗意不可通，诗句却是续续相生，连跗接萼，摇曳无穷，诗情迭出。

诗情情在相思，却无法判定是女子所写，还是男子手笔。

中国诗歌史上的"言情之绝唱"，亦是南朝文学研究的"哥德巴赫猜想"。

一首南朝乐府《西洲曲》，无本、无名、无证、无考。就是这么湮灭模糊了，却又就此悠远深长了。

著名的白居易，毕生作诗生怕人不懂，还要故意读给不识字的老婆婆听。但他，有一天忽然就写下这样的句子：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美不胜收，却不知所云。这首风格迥异的诗，白居易将其编在自选集的"感伤"部里，但所感为何？为何所伤？这次他选择了沉默是金。

可偏偏无数人在无数的景象下吟哦，由此还诞生了一个调名：花非花。他们似乎并不在意懂与不懂，脱口而出的刹那，已是一川烟草，满城飞絮，梅子黄时雨！

无心成谜，亦无意求解。

大约扑朔迷离是一味药，入则可愈那多愁多病身，全那倾国倾城貌。

“浩浩愁，茫茫劫，

短歌终，明月缺，

郁郁佳城，

中有碧血。

碧亦有时尽，

血亦有时灭，

一缕香魂无断绝。

是耶非耶，

化为蝴蝶。”

这是北京陶然亭的香冢铭文。谁人所撰，悼者为谁，传奇的版本各路流传，众说纷纭。玉颜宛转空死处，是耶？非耶？化为蝴蝶，寻前生灵魂，置于今世浮沉。

人生逆旅，动如参商；碧落黄泉，生死两隔。今夕何夕，能夜阑秉红烛一支，无言相对，映彼此的面容在瞳在睫，解彼此的轻愁在眉在心？如梦寐，梦犹未醒也。

即就麻姑买下沧海之波，凝成掌中一杯春露，缓缓饮尽，始知冰炭能同肠。

这些不解之谜的诗与诗心，谜面已是绝唱，谜格还可自设，谜底常破常新。我只能奉上千秋之下的仰慕，向着他们来的方向，在水泥钢筋的苍穹下，独立小桥，任风盈袖。

又：因为这篇文字，我和吴宏大哥为如何解读《西洲曲》论战数回合，各不相让，最后成了不曾见过面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