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友王斌说他是新年第一个来串门的，由此深感他是一个热情洋溢的人。前几日朋友骆永红点评了他的《家族图谱》（相关作品见http://blog.daqi.com/wang-bin/），说得中肯实在。这确是一个拍成了非常有意义的题材。认真的王斌吐露了自己在拍摄中遇到的苦恼。他给我的留言说：“我原来想的很简单，一是就是将家族的人影像记录一下，对背影的处理也是一样的，只是找了同一个场景，让不同的人上场，类似历史长河一样，人来去无影；二是对于一个大的家族来说，由于中国计划生育的问题，今后中国可能在也找不出这样大家族，对于2000年后出生的孩子，不再会有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了，因此也很有必要记录一下。昨天我回去也没有拍，因我心中还没有想好如何继续拍下去，按一般摄影人的想法，可能拍家庭肖像会全面记录人的服饰，场景、职业，人物性格等，虽然这与我最初的想法相反，但听大家的看法，反而让我不知道如何拍了。”
　
  王斌《家族图谱》之一
    不思考不会有苦恼。我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回答王斌的问题。我认为，王斌的苦恼，或许正来自于：面对这样一个题材，到底是拍“家族图谱”还是“家族肖像”？这两个概念，虽有交叉却并不重叠，意味着不同的拍摄手法；以及不同的最终影像呈现形式。
　
    我们知道，影像籍由观看获得认知与理解；观看，无非是人们对客观世界事物的视觉获取。那么，影像的呈现形式，观看者的观看形式，对人们认知理解影像的内容有着十分重要、有时候甚至是决定性的作用。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威尔逊·希克斯在《文字与图片》中写到：“两幅图片单独分开看与放在一起看的效果不一样，对比编排又会产生第三种效果。”而不同的效果，会产生不同的意义解读倾向。从这个角度，可以说：“形式决定内容”。
　
    回到王斌的作品，摄影师自我设定是拍摄“图谱”。因为“谱”是一种程式化的结构，因此摄影师自然采取了“同一场景，不同人物”的程式化的拍摄方式。但是，“谱”还有一个重要特征就是：它是一种集合式结构，以群体的规模产生意义。比如家谱，因为庞大的分支系统产生意义，单独抽出其中一个人名，肯定不知所云，也毫无意义。而王斌的图片，最后呈现时，看不到集合，零乱分散各自独立；每一张图片就像从家谱中抽离出的一个人一样，单薄孤立，更不要说体现某种脉络。此时，图片的单幅人物呈现形式，使观看者实际上在以“肖像”的观看方式和评价标准进行解读。比如，认为其“缺少信息含量。”连摄影师本人也掉进了自己设定的困境中——王斌自己说：“一是人物过于单调，二是表现不出场景来”，同时，“感到与我最初的想法相反，但听大家的看法，反而让我不知道如何拍了。”
　

    摄影家姜健拍过一组作品《孤儿档案》，既名之为“档案”，整个作品就以“档案”的形式呈现，通过强烈的“档案”特质去传递摄影师想传递的东西。一幅孤儿的全身影像，一张相关的个人表格，既没有个性化的肢体动作，也没有生活场景，索性连人物背景都没有——黑色的背景不仅没有让观看者觉得“没有表现出场景”、“缺少信息”；反而让观看者感受到孤儿们的命运犹如这黑色的背景一样茫然而不可预知，更增强了影像的表现力和感染力。自然，就孤儿单个的影像而言，也属于肖像，但整个作品不是《孤儿肖像》，而是《孤儿档案》！

    正确的呈现形式引导观看者产生了正确的内容理解——摄影师成功了。
　
    “形式决定内容”，这一点，常常被摄影师所忽略。摄影师的拍摄活动，是摄影师与世界对话的过程，也是摄影师对拍摄题材自我思考的阶段。此时，摄影师是常常不由自主地沉醉于一张又一张精彩瞬间的捕捉中。几乎无暇考虑这些精彩瞬间最后的呈现形式。但是，这个问题是应该预先纳入到思考范畴中的。因为，影像的价值和意义最终是通过传播的观看获得的。这是有方向性的问题。打个比方，一个木匠想要做一把椅子，可做着做着，工夫完全朝做桌子的那个方向使劲儿；做完了，自己和旁人都觉得特别奇怪：这椅子怎么看起来没有椅背呢？
    一个摄影作品的完成，决不仅仅只是捕获到瞬间。还包括这样一些问题：是不是拍到了一些不错的画面，自己想表现的观念就传达了？是不是将这些画面摆放出来了，预期的目的就达到了？设想中的反应就有了？
   “形式决定内容”——正是影像的呈现形式表达着内容，影响着甚至决定着内容是否如愿以偿地被认知、被理解。
　
    所以，我建议王斌如果坚定地想拍摄《家族图谱》的话，不妨先考虑设计好这个“谱”的形式。然后，用“图”作为完成这个形式的结构元素，最终目的，当然是表现“家族”的深刻内涵。祝他成功！